驽马

中 道 评 义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守培法师著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白丁打字

中国僧徒，新旧两派，早在众人耳目之中，已不可掩饰。新者谓佛教太旧，不合潮流，非改革不可。而旧者把持旧规，以致新者不能满其志愿。然而中国今日之佛教，已沉闷于新不新、旧不旧两者之间矣。而我亦说现前佛教不对，非改革不可，我好像与新者同睡一床。但是虽然同床，而实异梦。何者？新者欲革佛教之旧，我则欲革佛教之新故。新者革旧，我不知彼等要将佛教新到怎样为止。而我革新之方针，要将佛灭后三千年来，凡佛教所发明的新花样，一齐革除。依旧遵从佛教原来之真像，是为我的革命之宗旨也。或云：历代祖师，传扬佛教，所有发明，皆遵佛教。纵有言说变更，总不违佛的教旨，有何新之可革耶？余曰：我见反于尔。今日之佛教，并未变更佛说，而佛的教旨，已早变更了。且如佛说离二边，显中道，这话，直至于今，还是说离二边，显中道，未曾变更一字。但这佛所说的中道之旨，与今人所说的中道之旨，则大变而特变矣。请俟言之：

中国发明之天台教，彼教说中道有二：一别教，但中道，谓不取二边，但取中道也。二圆教，不但中道，谓即二边为中道也。又说中道三观云：“一空一切空，无中无假无不空；一假一切假，无中无空无不假；一中一切中，无假无空无不中”。又贤首教说中道有三：一终教，双照中道；二顿教，双遮中道；三圆教，遮照同时中道。以上中道，皆中国发明之新中道。观其所说，似与佛同。考其所说之中旨，则全异佛说。欲明此异点，当与佛说比例发明。佛说中道之旨，不堕诸数。彼等所说之中道，有二有三，其异者一；佛说中道之旨，是平等如如，彼等所说之中道，有阶级不等，其异者又一；佛说中道，无别名称，彼等所说中道，别安其名，如双遮双照等，其异者又一；佛说中道，是真中道，是本有故，不可坏性故。彼等所说之中道，是假中道，是二边合成故。合则有，离则无，是可坏性故。是以余说佛教言说依旧，宗旨变新也。再将彼等变更宗旨之细情，略为说之，以断读者之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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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说离二边显中道者，缘以法法体上皆变起两种假相，遮隐法体。欲显法体故，必遣二边（即二种假相）。遣法有二：一次第遣，二顿遣。次第遣者，先离有边，显空边；再离空边，而后显中道。顿遣者，双离空有二边，而顿显中道。所谓二边者，有，即凡夫法；空，即二乘法。中，即佛法也。此三法在一法上见：如人之有相身，为有边；身中之大种性，为空边；融会大种之真如，为中道。彼等则以世间有法为有边，世间空法为空边，离开空有，另取中道，名为但中。又名双遮中道。即以空有为中道，名为不但中。又名双照中道。其实，离二边，非中道；即二边，亦非中道；法体认错故。若法体认真，则离二边，是中道；即二边，亦是中道。古人说二边法，有四句百非。四句者，一有句，二无句，三亦有亦无句，四非有非无句。其实二边即有无二句。离世间有法，离出世空法，即见中道矣。至于亦有亦无，非有非无，乃系外道妄计，实无此境界。所以古人说：亦有亦无是相违谤，非有非无是戏论谤。如此二句，非但不是中道，亦复不是二边。此系非境计境，是邪见故。明此四句之义，可知彼二教中道之非矣。是故佛说中道，离四句，绝百非。彼等所说之二边与中道，皆滞于第一句世间有法之中，二边尚未完全，况论中道乎？贤首宗虽知双照双遮仍落二边，非真中道，乃立遮照同时为中道。其不知遮照同时，犹是双有之边见也。如是加至百层，总是边法。若明得世间凡夫法皆名有边，出世空法皆名空边，明得此二边，自然见得中道。二边不知，云何离二边耶？云何显中道耶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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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天台教云：一假一切假，无中无空无不假。彼以此为最圆融之中道。余即以此为凡夫的境界，无圆融之可言，假名无体故。凡夫心量中所有一切法，无非是假，不见空性，更不见中道，正合彼说，一假一切假，无中无空无不假故。彼又云：一空一切空，无中无假无不空。彼亦以为圆融中道。余谓此亦系凡夫境界。何以故？既有空相可表，岂不即是有法乎？佛教只有破二边，显中道。台教另有破中道，显二边，亦奇谈也。彼又云：一中一切中，无空无假无不中。彼又以为圆融中道。余谓此亦系凡夫境界。何以故？既然有中道之法可表示，岂不是有法乎？又二边且非，中道焉能是乎？如是三观，总是凡夫一种有法而已。分三处而观，故成三耳。以违背佛说有、空、中，故非之也。佛说有空中：以有相之法，为有边；以诸法空性，为空边；以真如妙体为中道。中道是真，二边是假。是故只说中道圆融二边，不说二边圆融中道。若二边与中道平等圆融，则三法皆实，有何中边之可分乎？如彼教说空假中三，各显圆融中道，中边平等，无高无下，则诸佛度众生入涅磐，众生亦可度诸佛入生死，以中边平等，无高下故。若众生不能度诸佛入生死者，焉能破中道显二边耶？又如中边并立，则法体有三，则近于魔说矣。佛说转生死成涅磐，又说生死即涅磐。涅磐与生死，犹如明与暗，见暗不见明，见明不见暗。是故众生见生死不见涅磐，诸佛证涅磐不复更有生死。生死与涅磐，一真一妄，无二体故。以此类推，可知众生见二边，不见中道。诸佛见中道，不见二边。如是三法，有真有妄，不能并称圆融明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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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立言说者，皆要顾名思义，能从空假中三名之下，得三种法性，即是矣。若徒说其名，而不顾实义，一经考究弊端百出。如假观之假，不知指何法而言？若即缘生假法，则不应立为假观，以缘生假法，即是凡夫之执病，诸佛专为破此，何得而修此观耶？总而言之，彼等只图学佛谈玄说妙，而不顾言中实义，此为不明中道，不识二边之原因也。

问：如何是圆融法？答：万法一体，融万法为一法，名为圆融。又一法圆具万法，故名圆融。圆融是不二法，一法且不立，何况有三耶？有经云：奢摩他、三摩、禅那，为方便法门。不同台教为圆妙之境也。

又法相宗依三自性说中道云：遍计无，名为离有；依他有，名为离无；离有离无，名为中道。此又是一种学语之流，不究事实者。若考究事实，我当问彼：离有，离的什么有？离无，离的什么无？名什么为中道？皆徒拓空言而已矣。若真离有，当无依他；依他是有法故。若真离无，当无遍计，遍计是无法故。然彼遍计与依他仍然存在，而说离有离无，名为中道，如是自欺自诳，不知道为何而如此耶？盖彼自知：佛说离二边显中道，而不知何者为二边，故将无、而变名离有，将有、而变名离无，以离有离无之空言，而相应佛说。如是只图相应佛说，而不顾所说之事实。如彼所说，依圆有，名为离无；然只离无，而不离有，非中道也。遍计无，名为离有；然只离有，而不离无，亦非中道也。舍三自性而外，指何为中道也？莫非只以离有离无之空话为中道乎？空话犹在三自性之中，然则法相之中道成为断灭见矣。法相离开事实，空谈中道，非但不是中道，而且不是二边。非法计法，是为邪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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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上中道，由唐窥基至今，凡学法相宗者，皆以此为中道。但此中道，非中国创造，乃由印度传来，可说此中道是印度之新中道。

近来芝峰法师译的唯识三十论讲话，是东洋人著作。其中所载中道有三：一遍计，情有理无中道；二依他，假有实无中道；三圆成，妙有相无中道。彼将三自性，各立有无二法。复将有法变为非无，无法变为非有，故皆成非有非无之中道。如此中道，比前中道，尤为滑稽。何以故？前中道，从有无上双起假名，即以假名为中道，已可谓之滑稽矣。此中道不但变起假名，以假名为中道，复将一中道，分为三中道，岂非更为滑稽者乎？问：经云：法法是中道。于今三自性各显中道，正是法法中道义，何过之有耶？答：经云：法法中道。未说一法可分三中道也。中道是法体，一法具三中道，即一法有三体，岂有此理乎（病同台宗圆融三观）？问：既曰三自性，何言是一法耶？答：佛于一法上分说三自性，以别真妄耳。如人之身，四大和合而成，四大是真如分别而有，真如为圆成性，四大为依他性，人身为遍计性。世间一切有情无情之法，无不是四大合成，无不以真如为体，即无不可成立三自性也。诸佛观法体故，法法是真如；二乘观空性（四大性）故，法法皆空；凡夫观缘生身故，法法是有。有相空故，见空性；空性空故，见真如。空有是二边法，真如是中道。是故佛说，离二边，现中道。从真如分而成四大，从四大合而成缘生，是即唯识宗之三能变也。因一法有三变，故说三自性。若将三自性平铺各立，谓此法是圆成，彼法是依他，则同魔说。佛说法法平等，法法皆如，无彼此故。此中道亦非中国创造，是出自东洋，流传中国。此中道，可说是东洋的新中道。以上种种中道，皆同佛说，皆异佛旨，我即认此为佛教中之新法，是应革除也。

上来所说各宗中道，皆未得中道妙旨。不知佛灭后三千年中，还有得中道妙旨者否？曰：有。如马鸣、龙树、无著，及禅宗诸祖等，咸能体会中道妙旨。我今再引一二，以彰中道，而证前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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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起信论》云：“真如非有相，非无相，非非有相，非非无相，非有无俱相”。此马鸣所说之离二边显中道也。此双照、双遮俱遣，不同天台、贤首，以双照双遮为中道也。又云：“非一相，非异相，非非一相，非非异相，非一异俱相”。此言中道不堕诸数，不同天台、贤首，及相宗所说之中道，有二有三诸差别也。

中论云：“众因缘生法，我说即是空，亦是为假名，亦是中道义”。此龙树所说之中道也。此中第一句，指定所说之法；第二句，出空边；第三句，出有边；第四句，出中道。此示法法皆具三法，三法之中，唯中道是真，余二是妄，是故非离二边不显中道也。天台教不除空假，故立空假中三观。空中二观且不论。假法即缘生法，佛教专破缘生，只恐假相不能破。众生生死轮回，皆由不能离假之故。若菩萨不欲出生死，只须不离假法而已，何须修假耶？统观论中，无教众生修假法之明文，此天台误解龙树之正旨也。再则，中论正显中道，大破空假二边。若空假不破，焉能显中道耶？若三观齐修，又何得偏名中论欤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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瑜伽真实义品云：“又安立此真实义相，当知即是无二所显。所言二者，谓有非有。此中有者，谓所安立假说自性，即是世间长时所执，亦是世间一切分别戏论根本。或谓为色受想行识，或谓缘生（中略），最后乃至或谓涅磐。如是等类，是诸世间，共了诸法假说自性，是名为有。言非有者，谓即诸色假说自性，乃至涅磐假说自性，无事无相，假说所依。一切都无，假立言说。依彼转者，皆无所有，是名非有”。

“先所说有，今说非有，有及非有，二俱远离，法相所摄，真实性事是名无二。由无二故，说名中道。远离二边，亦名无上”。法相宗自说，以瑜伽为根据地。且看相宗中道，与此论中道，是否相同？此论以有与非有俱无，显示中道。有，即世间有相之法。非有，即有相法之空性。观此遣有，遣尽一切所有之法，乃至涅磐亦遣。不同相宗，遣此有，不遣彼有也。再观此遣非有，遣尽一切非有之法。不同相宗遣此无，不遣彼无。遣尽一切二边之法，故名中道。又可知中道，是因无二边而名也。若有二边存在，则不得名为中道矣。又云：“远离二边，亦名无上”。此可知中道唯一无二，不得于中道上再有中道也。此论中道，与相宗中道大异。相宗根据瑜伽，其虚语乎？玄奘法师，解瑜伽真实义品，无二显真实云：所言二者，出有无体。有，即依他性；无，即遍计所执。真实体离有无，故言无二（文出瑜伽真实品记，唐、释遁伦集）。此系玄奘法师所说之离二边显中道也。此说深入瑜伽之旨，以遍计与依他为二边。无二边，即无遍计与依他。不同相宗分遍计为二边（我法），置依他于二边之外，只遣遍计，不遣依他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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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译摄大乘论偈云：“名事互为客，其性应寻思，此二亦当推，唯量及唯假，实智观无义。唯有分别三，此无故彼无，是故入三性”。此无著所说之中道也。前五句，说遍计假名无实。第六句，显依他。第七句，以遍计破依他。第八句入中道。此中名事，即五法中之名相二法也。分别二字，即第三法，故曰分别三也。三性，即第三圆成自性也。此论亦以遍计与依他为二边，以圆成为中道，义同瑜伽。据相宗说，此论是相宗发原地，恐亦不确。

以上种种中道，皆学佛说，离二边，显中道。其中失佛正旨者虽多，得佛正旨者亦不少，可谓龙蛇浑杂矣。不具择法眼者，每以邪为正，以正为邪，一入邪坑，永违正道。复以邪道引诱他人，诚所谓盲盲相引，无有了时。呜呼！悲哉！余仗佛光加被，看破此广大深远之黑幕，今为众人揭开，引入正道。但看近时一众新僧，意欲为佛教革命，鼓吹许久，而未能实行。回顾势孤力寡之我，鼓吹之力尚缺乏，而欲实行革佛教各宗之命，唯有一叹：佛教不兴，众生业重而已！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民国廿六年五月写于玉山佛学社

学佛者

大似平地起风波!守培法师所言,我有肯者亦有不肯者.譬如天台的假观,虽然因缘生法属假,但众生执认为实,故修假观以破之.此即修如幻三昧也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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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上种种中道，皆学佛说，离二边，显中道。其中失佛正旨者虽多，得佛正旨者亦不少，可谓龙蛇浑杂矣。不具择法眼者，每以邪为正，以正为邪，一入邪坑，永违正道。复以邪道引诱他人，诚所谓盲盲相引，无有了时。”